那有我这样我

要『燃烧』起来呀姑娘^!

适应孤独,就像适应一种残疾

(文/刘瑜)

前两天有个网友给我写信,问我如何克服寂寞。她跟我刚来美国时一样,英文不够好,朋友少,一个人等着天亮,一个人等着天黑。“每天学校、家、图书馆、健身房,几点一线。”



我说我没什么好招儿,因为我从来就没有克服过这个问题。这些年来我学会的,就是适应它。正如有人所言:“适应孤独,就像适应一种残疾。”

我觉得,快乐是可遇不可求的,但是充实是可求而不可遇的。我的快乐很少,当然我也不痛苦。主要是生活稀薄,事件密度非常低。我典型的一天:一个人,书,电脑,DVD。一个人,一个星期平均会去学校听两次讲座。一周工作日平均跟朋友吃午饭一次,周末吃晚饭一次。多么稀薄的生活啊,谁跟我接近了都会有高原反应。

我这人其实一点也不孤僻。生活中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是多么平易近人开朗活泼。有时候,我就是懒,懒得经营一个关系。还有一些时候,就是爱自由,觉得任何一种关系都会束缚自己。当然最主要的,还是知音难觅。我老觉得自己跟大多数人交往,总是只能拿出自己的一个子集,我很难找到和自己一样一望无际的人。

有时候也着急。不仅仅是因为错过了亲友之间的饭局、谈笑、温情,不仅仅因为一个文学女青年对故事、冲突、枝繁叶茂的生活有天然的向往,也因为一个人思想的先锋性总是通过碰撞来保持的。我担心,我老这样一个人呆着,会不会越来越傻?

但另一些时候,我又惊诧于自己的生命力。在这样缺乏沟通、交流、刺激、辩论、玩笑、聊天、绯闻、传闻、小道消息、八卦、MSN的生活里,没有任何“圈子”,多年来仅仅凭着自己跟自己对话,我竟然保持了创造力和战斗力,竟然写小说政论论文博客,而且写得如此饱满热情,我又是何等顽强的一株向日葵。

年少的时候,我觉得孤单是很酷的一件事。长大以后,我觉得孤单是很凄凉的一件事。现在,我觉得孤单不是一件事。有时候,人所需要的是真正的绝望。真正的绝望跟痛苦、跟悲伤、跟惨痛都没有什么关系,真正的绝望让人心平气和。你意识到你不能依靠别人、任何人得到快乐、充实、救赎。那么,你面对自己,把这种意识贯彻到一言一行当中。

它还不是气馁,不是得过且过,不是“平平淡淡从从容容才是真”这样的狗屁歌词,它只是“命运的归命运,自己的归自己”这样一种实事求是的态度。

我想自己终究是幸运的,不仅仅因为那些外在的所得,而且因为上帝给我的顽强和禀赋。它告诉我“浑浑噩噩的生活不值得过”,教我用虚无、骄傲、愤世嫉俗超越那种浑浑噩噩随波逐流的生活,然后教我用是非感、责任心来超越那点虚无、骄傲、愤世嫉俗。

当罗素说知识、爱、同情心是他生活的动力时,我觉得这个风流成性的老不死简直就是我的亲哥。

因为这幸运,我原谅上帝给我的一切挫折、孤单,原谅他给我的敏感、抑郁和神经质,原谅他让X不喜欢我,让我不喜欢Y,让那么多人长得比我美,让那么多烂书卖得比我的好,甚至原谅他让我长到105斤,因为他把世界上最美好的品质给了我:不气馁,有召唤,爱自由。

什么都快乐

文/三毛

清晨起床,喝冷茶一杯,慢打太极拳数分钟,打到一半,忘记如何续下去,从头再打,依然打不下去,干脆停止,深呼吸数十下,然后对自己说:“打好了!”再喝茶一杯,晨课结束,不亦乐乎!

静室写毛笔字,磨墨太专心,墨成一缸,而字未写一个,已腰酸背痛。凝视字贴十分钟,对自己说:“已经写过了!”绕室散步数圈,擦笔收纸,不亦乐乎! 

枯坐会议室中,满堂学者高人,神情俨然。偷看手表指针几乎凝固不动,耳旁演讲欲听无心,度日如年。突见案上会议程式数张,悄悄移来折纸船,船好,轻放桌上推来推去玩耍,再看腕表,分针又移两格,不亦乐乎! 

  山居数日,不读报,不听收音机,不拆信,不收信,下山一看,世界没有什么变化,依然如我,不亦乐乎! 

  数日前与朋友约定会面,数日后完全忘却,惊觉时日已过,急打电话道歉,发觉对方亦已忘怀,两不相欠,亦不再约,不亦乐乎! 

雨夜开车,见公路上一男子淋雨狂奔,煞车请问路人:“上不上来,可以送你?”那人见状狂奔更急,如夜行遇鬼。车远再回头,雨地里那人依旧神情惶然,见车停,那人步子又停并做戒备状,不亦乐乎!

  四日不见父母手足,回家小聚,时光飞逝,再上山来,惊见孤灯独对,一室寂然,山风摇窗,野狗哭夜,而又不肯再下山去,不亦乐乎!

逛街一整日,购衣不到半件,空手而回。回家看见旧衣,倍觉件件得来不易,而小偷竟连一件也未偷去,心中欢喜。不亦乐乎!夜深人静叩窗声不停,初醒以为灵魂来访,再醒确定是不识灵魂,心中惶然,起床轻轻呼唤,说:“别来了!不认得你。”窗上立即寂然,蒙头再睡,醒来阳光普照,不亦乐乎!

  匆忙出门,用力绑鞋带,鞋带断了,丢在墙角。回家来,发觉鞋带可以系辫子,于是再将另一只拉断,得新头绳一付,不亦乐乎!

厌友打电话来,喋喋不休,突闻一声铃响,知道此友居然打公用电话,断话之前,对方急说:“我再打来,你接!”电话断,赶紧将话筒搁在桌上,离开很久,不再理会。二十分钟后,放回电话,凝视数秒,厌友已走,不再打来,不亦乐乎! 

上课两小时,学生不提问题,一请二请三请,满室肃然。偷看腕表,只一分钟便将下课,于是笑对学生说:“在大学里,学生对于枯燥的课,常常会逃。现在反过来了,老师对于不发问的学生,也想逃逃课,现在老师逃了,再见!”收拾书籍,大步迈出教室,正好下课铃响,不亦乐乎!

  黄昏散步山区,见老式红砖房一幢孤立林间,再闻摩托车声自背后羊肠小径而来。主人下车,见陌生人凝视炊烟,不知如何以对,便说:“来呷蓬!”客笑摇头,主人再说:“免客气,来坐,来呷蓬!”陌生客居然一点头,说:“好,麻烦你!”举步做入室状。主人大惊,客始微笑而去,不亦乐乎! 

  每日借邻居白狗一同散步,散完将狗送回,不必喂食,不亦乐乎!交稿死期已过,深夜犹看红楼梦。想到“今日事今日毕”格言,看看案头闹钟已指清晨三时半,发觉原来今日刚刚开始,交稿事来日方长,心头舒坦,不亦乐乎! 

  晨起闻钟声,见校方同学行色匆匆赶赴教室,惊觉自己已不再是学生,安然浇花弄草梳头打扫,不亦乐乎!

  每周山居日子断食数日,神智清明。下山回家母亲看不出来,不亦乐乎! 

求婚者越洋电话深夜打到父母家,恰好接听,答以:“谢谢,不,不能嫁,不要等!”挂完电话蒙头再睡,电话又来,又答,答完心中快乐,静等第三回,再答。又等数小时,而电话不再来,不亦乐乎! 

有录音带而无录音机,静观音带小匣子,音乐由脑中自然流出来,不必机器,不亦乐乎! 

  回京翻储藏室,见童年时玻璃动物玩具满满一群安然无恙,省视自己已过中年,而手脚俱全,不亦乐乎! 

  归国定居,得宿舍一间,不置冰箱,不备电视,不装音响,不申请电话。早晨起床,打开水笼头,发觉清水涌流,深夜回室,又见灯火满室,欣喜感激,但觉富甲天下,日日如此,不亦乐乎!

 

2012.7. 鼓浪屿的转角

2013.春天,你好。

给失败者



文/罗兰


一个人在刚受到某些打击的时候,是会格外消沉的。“在那一段时间里,你会觉得自己像个拳击失败的选手,被那重重的一拳击倒在地上,头昏眼花,满耳都是观众的嘲笑,和那失败的感觉。在那个时候,你会觉得你简直不想爬起来了!觉得你已经没有力气爬起来了!
可是,你会爬起来的。不管是在裁判数到十之前,还是之后。而且,你慢慢会恢复体力,创伤会平复,你的眼睛会再度张开来,看见前途光明。
你会淡忘掉那观众的嘲笑,和那阵失败的耻辱。你会为自己找一条合适的路——不要再去做挨拳头的选手。
你既然不适于在擂台上争胜,你该沉下心去找一找,找到一个其他的方向。在这一方面,你可以争胜。或者,不说争胜,你可以平安,可以快乐,可以没有失败的羞辱。
不要理会别人的观念!有些人是中了一点魔道,迷信那辉煌的虚名,而不注意每个人独特的专长。
劝你不要紧张!这些日子,你灰心失望,是必然的现象。你需要时间,让自己恢复神智和体力。
放轻松一些。过些时,再去重新找一个正确的方向,再去努力。最近这些天,你不妨找点自己喜欢的事情做做,把烦恼写在日记上。等过一阵之后,你会发现,那失败的痛楚已经逐渐痊愈,那时你会有新的勇气和力量去为自己开拓新的前程。
祝你成功!
一切迂回的路都决不白费。在人生途中,你每走一步,就必定会得一步的经验。不管这一步是对还是错,“对”有对的收获,“错”有错的教训。绕远路,走错路的结果,你就恰如迷路走入深山,别人为你危险焦急惋惜之际,你却采集了一些珍奇的花果,获得了一些罕见的鸟兽。而且你多认了一段路,多锻炼出一分坚强与胆量。
一帆风顺固然值得羡慕,但那天赐的幸运不可多得,可遇而不可求。唯一稳当可靠的是自己心中的指南针。无论你绕了多远,无论你被阻挡得多么严密,只要你不忘记你的方向,你就有走到目标的一天。

 

如果你驯养了我



文/安东尼·德·圣-埃克苏佩里


“来和我一起玩吧,”小王子建议道,“我很苦恼…” 



“我不能和你一起玩,”狐狸说,“我还没有被驯服呢。” 



“啊!真对不起。”小王子说。 



思索了一会儿,他又说道: 



“什么叫‘驯服’呀?” 



“你不是此地人。”狐狸说,“你来寻找什么?” 



“我来找人。”小王子说,“什么叫‘驯服’呢?” 


“这是已经早就被人遗忘了的事情,”狐狸说,“它的意思就是‘建立联系’。” 



“建立联系?” 



“一点不错,”狐狸说。“对我来说,你还只是一个小男孩,就像其他千万 

个小男孩一样。我不需要你。你也同样用不着我。对你来说,我也不过是一只狐 

狸,和其他千万只狐狸一样。但是,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就互相不可缺少了。 

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我对你来说,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我有点明白了。”小王子说,“有一朵花…,我想,她把我驯服了…” 



“这是可能的。”狐狸说,“世界上什么样的事都可能看到…” 





可是,狐狸又把话题拉回来: 



“我的生活很单调。我捕捉鸡,而人又捕捉我。所有的鸡全都一样,所有的 

人也全都一样。因此,我感到有些厌烦了。但是,如果你要是驯服了我,我的生 

活就一定会是欢快的。我会辨认出一种与众不同的脚步声。其他的脚步声会使我 

躲到地下去,而你的脚步声就会象音乐一样让我从洞里走出来。再说,你看!你 

看到那边的麦田没有?我不吃面包,麦子对我来说,一点用也没有。我对麦田无 

动于衷。而这,真使人扫兴。但是,你有着金黄色的头发。那么,一旦你驯服了 

我,这就会十分美妙。麦子,是金黄色的,它就会使我想起你。而且,我甚至会 

喜欢那风吹麦浪的声音…” 



狐狸沉默不语,久久地看着小王子。 



“请你驯服我吧!”他说。 



“我是很愿意的。”小王子回答道,“可我的时间不多了。我还要去寻找朋 

友,还有许多事物要了解。” 



“只有被驯服了的事物,才会被了解。”狐狸说,“人不会再有时间去了解 

任何东西的。他们总是到商人那里去购买现成的东西。因为世界上还没有购买朋 

友的商店,所以人也就没有朋友。如果你想要一个朋友,那就驯服我吧!” 



“那么应当做些什么呢?”小王子说。 



“应当非常耐心。”狐狸回答道,“开始你就这样坐在草丛中,坐得离我稍 

微远些。我用眼角瞅着你,你什么也不要说。话语是误会的根源。但是,每天, 

你坐得靠我更近些…” 



第二天,小王子又来了。 



“最好还是在原来的那个时间来。”狐狸说道,“比如说,你下午四点钟来, 

那么从三点钟起,我就开始感到幸福。时间越临近,我就越感到幸福。到了四点 

钟的时候,我就会坐立不安;我就会发现幸福的代价。但是,如果你随便什么时 

候来,我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该准备好我的心情…应当有一定的仪式。” 



“仪式是什么?”小王子问道。 



“这也是一种早已被人忘却了的事。”狐狸说,“它就是使某一天与其他日 

子不同,使某一时刻与其他时刻不同。比如说,我的那些猎人就有一种仪式。他 

们每星期四都和村子里的姑娘们跳舞。于是,星期四就是一个美好的日子!我可 

以一直散步到葡萄园去。如果猎人们什么时候都跳舞,天天又全都一样,那么我 

也就没有假日了。” 



就这样,小王子驯服了狐狸。当出发的时刻就快要来到时: 



“啊!”狐狸说,“我一定会哭的。” 



“这是你的过错,”小王子说,“我本来并不想给你任何痛苦,可你却要我驯 

服你…” 



“是这样的。”狐狸说。 



“你可就要哭了!”小王子说。 



“当然罗。”狐狸说。 



“那么你什么好处也没得到。” 



“由于麦子颜色的缘故,我还是得到了好处。”狐狸说。 



然后,他又接着说。 



“再去看看那些玫瑰花吧。你一定会明白,你的那朵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玫 

瑰。你回来和我告别时,我再赠送给你一个秘密。” 



于是小王子又去看那些玫瑰。 



“你们一点也不象我的那朵玫瑰,你们还什么都不是呢!”小王子对她们说。 

“没有人驯服过你们,你们也没有驯服过任何人。你们就象我的狐狸过去那样, 

它那时只是和千万只别的狐狸一样的一只狐狸。但是,我现在已经把它当成了我 

的朋友,于是它现在就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了。” 



这时,那些玫瑰花显得十分难堪。 



“你们很美,但你们是空虚的。”小王子仍然在对她们说,“没有人能为你 

们去死。当然罗,我的那朵玫瑰花,一个普通的过路人以为她和你们一样。可是, 

她单独一朵就比你们全体更重要,因为她是我浇灌的。因为她是我放在花罩中的。 

因为她是我用屏风保护起来的。因为她身上的毛虫(除了留下两三只为了变蝴蝶 

而外)是我除灭的。因为我倾听过她的怨艾和自诩,甚至有时我聆听着她的沉默。 

因为她是我的玫瑰。” 


摘自《小王子》

 

独白


文/席慕蓉


1

把向你借来的笔还给你吧。

一切都发生在回首的刹那。

我的彻悟如果是缘自一种迷乱,那么,我的种种迷乱不也就只是因为一种彻悟?

在一回首间,才忽然发现,原来,我的一生的种种努力,不过只是为了周遭的人都对我满意而已。为了要博得他人的称许与微笑,我战战兢兢地将自己套入所有的模式,所有的桎梏。

走到中途,才忽然发现,我只剩下一副模糊的面目,和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把向你借来的笔还给你吧。

2

把向你借来的笔还给你吧。

他们说,在这世间,一切都必须有一个结束。

不是所有的人都能知道时光的涵意,不是所有的人都懂得珍惜。太多的人喜欢把一切都分成段落,每一个段落都要斩钉截铁地宣告落幕。而世间有多少无法落幕的盼望,有多少关注有多少心思在落幕之后也不会休止。我亲爱的朋友啊!只有极少数的人才会察觉,那生命里最深处的泉源永远不会停歇。这世间并没有分离与衰老的命运,只有肯爱与不肯去爱的心。

涌泉仍在,岁月却飞驰而去。

把向你借来的笔还给你吧。

3

把向你借来的笔还给你吧。

而在那高高清凉的山上,所有的冷杉仍然都继续向上生长。

在那一夜,我曾走进山林,在月光下站立,悄悄说出,一些对生命的极为谦卑的憧憬。

那夜的山林都曾含泪聆听,聆听我简单而有美丽的心灵,却无法向我警告,那就在面前窥伺着的种种曲折变幻的命运。

目送着我逐渐远去,所有的冷杉都在风里试着向我挥手,知道在路的尽头,必将有怆然回顾的时候。

怆然回顾,只见烟云流动,满山郁绿苍蓝的树丛。

一切都结束在回首的刹那。

把向你借来的笔还给你吧。

 

精彩极了和槽糕透了


文/巴德·舒尔伯格


  记得七八岁的时候,我写了第一首诗。母亲一念完那首诗,眼睛亮亮,兴奋地嚷着:“巴迪,这是你写的吗?多美的诗啊!精彩极了!”她搂着我,不住地赞扬。我既腼腆又得意洋洋,点头告诉她诗确实是我写的。她高兴得再次拥抱了我。

  “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红着脸问道。我有点迫不及待,想立刻让父亲看看我写的诗。“他晚上七点钟回来。”母亲摸摸我的脑袋,笑着说。

  整个下午我都怀着一种自豪感等待父亲回来。我用漂亮的花体字把诗认认真真誊了一遍,还用彩色笔在它的周围上画了一圈花边。将近七点钟的时候,我悄悄走进饭厅,满怀信心地把它平平整整地放在餐桌父亲的位置上。七点.七点一刻。七点半。父亲还没有回来。我实在等不及了。我敬仰我的父亲。他是一家影片公司的重要人物,写过好多剧本。他一定会比母亲更加赞赏我这首精彩的诗。

  快到八点钟的时候,父亲终于回来了。他进了饭厅,目光被餐桌上的那首诗吸引住了。我紧张极了。

  “这是什么?”他伸手拿起了我的诗。

  “亲爱的,发生了一件美妙的事。巴迪写了一首诗,精彩极了……”母亲上前说道。

  “对不起,我自己会判断的。”父亲开始读诗。

  我把头埋得低低的。诗只有十行,可我觉得他读了很长的时间。

  “我看这首诗糟糕透了。”父亲把诗放回原处。

  我的眼睛湿润了,头也沉重得抬不起来。

  “亲爱的,我真不懂你这是什么意思!”母亲嚷道,“这不是在你的公司里。巴迪还是个孩子,这是他写的第一首诗。他需要鼓励。”

  “我不明白,”父亲并不退让,“难道世界上糟糕的诗还不够多么?哪条法律规定巴迪一定要成为诗人?”

  我再也受不了了。我冲出饭厅,跑进自己的房间,扑到床上痛哭起来。饭厅里,父母还在为那首诗争吵着。

  几年后,当我再拿出那首诗看时,不得不承认父亲是对的。那的确是一首糟糕的诗。不过母亲还是一如既往地鼓励我,因此我一直在写作。有一次我鼓起勇气给父亲看一篇我写的短篇小说。“写得不怎么样,但还不是毫无希望。”根据父亲的批语,我学着进行修改,那时我还不满12岁。

  现在,我已经写了很多作品,出版、发行了一部部小说、戏剧和电影剧本。我越来越体会到我当初是多么幸运。我有个慈详的母亲,她常常对我说:“巴迪,这是你写的吗?精彩极了。”我还有个严肃的父亲,他总是皱着眉头,说:“这个糟糕透了。”一个作家,应该说生活中的每一个人,都需要来自母亲的力量,这种爱的力量是灵感和创作源泉。但是仅仅有这个是不全面的,它可能会把人引入歧途。所以还需要警告的力量来平衡,需要有人时常提醒你:“小心,注意,总结,提高。”

  这些年来,我少年时代听到的这两种声音一直交织在我的耳际:“精彩极了”,“糟糕透了”;“精彩极了”,“糟糕透了”……它们像两股风不断地向我吹来。我谨慎地把握住生活的小船,使它不被哪一股风刮倒。我从心底里知道,“精彩极了”也好,“糟糕透了”也好,这两个极端的断言有一个共同的出发点—那就是爱。在爱的鼓舞下,我努力地向前驶去。

 

孤独的行路者


文/席慕蓉

生命原来并没有特定的形象,也没有固定的居所,更没有他们所说的非遵循不可的规则的。
艺术品也是这样。
规则只是为胆怯与懒惰的行路者而设立的,因为,沿着路标的指示走下去,他们虽然不一定能够找到生命的真相,却总是可以含糊地说出一些理由来。
那些理由,那些像纲目一样的理由使人容易聚合成群,容易产生一种自满的安全感。
但是,当山风袭来,当山风从群峰间呼啸而来的时候,只有那孤独的行路者才能感觉到那种生命里最强烈的震撼吧?
在面对着生命的真相时,他一生的寂寞想必在刹那间都能获得补偿,再长再远的跋涉也是值得的。

 

无论你的生活如何卑微


文/梭罗


无论你的生活如何卑微,要正视它,生活下去;不要躲避它,也不要恶语相加。你的生活不像你本人那么糟糕。你最富有的时候,你的生活看上去倒是最贫穷的。 

吹毛求疵的人即便在天堂也能挑出瑕疵。要热爱你的生活,尽管生活一贫如洗。即使身处贫民院,你也可能享受一段愉快、兴奋、辉煌的时光。西斜的落日映照在贫民院窗户上的余晖,与照射在富贵人家的豪宅上一样光芒万丈;门前的积雪一样在早春消融。我只看到,一个气定神闲的人在那里可以过着自得其乐的生活,抱着振奋乐观的思想,如同居住在皇宫里一般。依我之见,城镇的贫民倒是往往过着最独立的生活。也许他们十分伟大,对任何事情皆可坦然受之。大多数人认为他们不屑于接受城镇的施救;但是实际上他们经常使用不诚实的手段来维持自己的生计,这是更为不体面的。像圣贤一样,如同栽培花园中的花草一般来培养贫困吧。犯不着千辛万苦以求获得新东西,无论是衣服还是朋友。把旧的翻新,回到它们中去。万事万物没有变,是我们在变。 

衣服要卖掉,思想要保留。上帝会证明,你并不需要社会。如果我被终日关闭在阁楼的一隅,如同一只蜘蛛,只要我还有自己的思想,那么世界还是原来那样大。一位哲人曾说过:“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不要急于谋求发展自己,不要让自己受到各种影响的利用,这全都是浪费。谦卑如同黑暗,展现着天国之光。贫穷与卑贱的阴影笼罩着我们,“看啊!天地万物在我们的眼界中扩大了”。我们常常被提醒,假使上天赐予我们克洛索斯一样的财富,我们的目标必须依然保持不变,我们的手段也将维持基本不变。此外,如果你受到贫困的约束,比如买不起书和报纸,你的经验不过是仅限于最有意义、最为重要的那一部分;你将不得不与那些可以产生最多的糖和淀粉的物质打交道。但是最接近骨头的地方的生活最甜美,你不可能再成为一个无所事事的人。较高层次上的宽宏大量,不会使任何人在较低层次上获得损失。多余的财富只能够买多余之物。人所必需的灵魂是不需要花钱购买的。 

我蛰居在一堵铅墙的角落里,铅墙里浇注了一点钟铜的合金。在我正午休息的时候,常常有一阵阵嘈杂不堪的喧闹声从外面传入我的耳中。这是我同代人发出的噪音。我的邻居向我讲述他们与那些知名的绅士淑女之间的奇遇,他们在宴会桌上碰见了哪些显要人物;但是我对这些事情,如同我对《每日时报》的内容一样,毫无兴致。兴趣的对象和谈话的主题主要是围绕服饰打扮和礼节举止;但是呆头鹅总归是呆头鹅,随便你怎么去刻意装扮它。他们向我不断唠叨加利福尼亚和得克萨斯,英格兰和东西印度群岛,来自佐治亚或马萨诸塞的尊敬的某某先生,全是短暂易逝、昙花一现的事情,直到我几乎要像马穆鲁克大人一样从他们的庭院中逃之夭夭。 

我喜欢进入我自己的世界——不愿引人注目地走在盛大的游行庆祝队伍中,而愿与宇宙的缔造者平等地并肩同行,如果我可以的话——不愿生活在这个浮躁不安、神经质的、喧嚣忙碌、轻浮浅薄的19世纪,而愿随着19世纪一天天地消逝,或立或坐,思考着。人们在庆祝些什么呢?他们都参加了某个筹备委员会,时时刻刻盼着某个大人物的演说。上帝只是今天的轮值主席,韦伯斯特是他的演说家。那些强烈地、合情合理地引起我注意的事物,我喜爱掂量它们的分量,处理它们,被它们吸引——决不吊在秤杆上来试图减轻重量——对任何事情不妄加推测,而是完全按照其实际情况来处理;只走我自能够走的那条唯一的道路,在这条路上,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我。在打下坚实稳固的基础之前,就开始着手建造起一座拱门,这不会给我带来任何满足。任何地方的底部都是结实的。我们读到过这样一个故事,一个旅行者问一个男孩,他面前的这块沼泽底部是否坚固。男孩回答说是坚固的。可是不久,旅行者的马深陷沼泽,直到马的腰部,他对男孩说:“我还以为,你告诉我的是这块沼泽底部是坚固的。”“是坚固的啊,”男孩回答,“可是你还没有到达它的底部一半深呢。”社会的泥沼和流沙也是如此,但是只有少年老成的人才了解这一点。 

 

清欢


文/林清玄


少年时代读到苏轼的一厥词,非常喜欢,到现在还能背诵: 

细雨斜风作小寒, 
淡烟疏柳媚晴滩. 
入淮清洛渐漫漫, 
雪沫乳花浮午盏. 
蓼茸蒿笋试春盘, 
人间有味是清欢. 

这厥词,苏轼在旁边写着"元丰七年十一月二十四日,从泗州刘倩叔游南山",原来是苏轼和朋友到郊外去玩,在南山里喝了浮着雪沫乳花的小酒,配着春日山野里的蓼菜、茼篙、新笋,以及野草的嫩芽等等,然后自己赞叹着:“人间有味是清欢!” 当时所以能深记这厥词,最主要的是爱极了后面这一句,因为试吃野菜的这种平凡的清欢,才是人间更有滋味."清欢"是什么呢?清欢几乎是难以翻译的,可以说是"清淡的欢愉",这种清淡的欢愉不是来自别处,正是来自对平静的疏淡的简朴的生活的一种热爱.当一个人可以品味山野菜的清香胜过了山珍海味,或者一个人在路边的石头里看出了比钻石更引人的滋味,或者一个人听林间鸟鸣的声音感受到比提笼遛鸟更感动,或者甚至于体会了静静品一壶乌龙茶比起在喧闹的晚宴中更能清洗心灵……这些就是"清欢". 

清欢之所以好,是因为它对生活的无求,是它不讲究物质的条件,只讲究心灵的品味,"清欢"的境界是很高的,它不同于李白的"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那样的自我放逐;或者"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那种尽情的欢乐.它也不同于杜甫的"人生有情泪沾臆,江水江花岂终极"这样悲痛的心事,或者"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那种无奈的感叹. 

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有千百种人生.文天祥的是"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汉青”,我们很容易体会到他的壮怀激烈.欧阳修的是"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我们很能体会到他的绵绵情恨.纳兰性德是"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不多情",我们也不难会意到他无奈的哀伤.甚至于像王国维的"人生只似风前絮,欢也零星,悲也零星,都作连江点点萍!"那种对人生无常所发出的刻骨的感触,也依然能够知悉. 

可是"清欢"就难了! 

尤其是生活在现代的人,差不多是没有清欢的。 

你说什么样是清欢呢?我们想在路边好好地散个步,可是人声车声不断地呼吼而过,一天里,几乎没有纯然安静的一刻。 

我们到馆子里,想要吃一些清淡的小菜,几乎是杳不可得,过多的油、过多的酱、过多的盐和味精已经成为中国菜最大的特色,有时害怕了那样的油腻,特别嘱咐厨子白煮一个菜,菜端出来时让人吓一跳,因为菜上挤的沙拉比菜还多。 

我们有时没有什么事,心情上只适合和朋友缀一盅茶、饮一杯咖啡,可惜的是,心情也有了,朋友也有了,就是找不到地方,有茶有咖啡的地方总是嘈杂的,而且难以找到一边饮茶一边观景的处所。 

俗世里没有清欢了,那么到山里去吧!到海边去吧!但是,山边和海湄也不纯净了,凡是人的足迹可以到的地方,就有了垃圾,就有了臭秽,就有了吵闹! 

有几个地方我以前经常去的,像阳明山的白云山庄,叫一壶兰花茶,俯望着台北盆地里堆叠着的高楼与人欲,自己饮着茶,可以品到茶中有清欢。像在北投和阳明山间的山路边有一个小湖,湖畔有小贩卖功夫茶,小小的茶几,藤制的躺椅,独自开车去,走过石板的小路,叫一壶茶,在躺椅上静静地靠着,有时湖中的荷花开了,真是惊艳一山的沉默,有一次和朋友去,两人在躺椅上静静喝茶,一下午竟说不到几句话,那时我想,这大概是"人间有味是清欢"了。 

现在这两个地方也不能去了,去了也只有伤心。湖里的不是荷花了,是飘荡着的汽水罐子,池畔也无法静静躺着,因为人比草多,石板也被踏损了。到假日的时候,走路都很难不和别人推挤,更别说坐下来喝口茶,如果运气更坏,会遇到呼啸而过的飞车党,还有带伴唱机来跳舞的青年,那时所有的感观全部电路走火,不要说清欢,连欢也不剩了。 

要找清欢就一日比一日更困难了。 

我当学生的时候,有一位朋友住在中和圆通寺的山下,我常常坐着颠踬的公车去找他,两个人便沿着上山的石阶,漫无速度,走走、坐坐、停停、看看,那时圆通寺山道石阶的两旁,杂乱地长着朱槿花,我们一路走,顺手拈下一朵熟透的朱槿花,吸着花朵底部的花露,其甜如蜜,而清香胜蜜,轻轻地含着一朵花的滋味,心里遂有一种只有春天才会有的欢愉。 

圆通寺是一座全由坚固的石头砌成的寺院,那些黑而坚强的石头坐在山里仿佛一座不朽的城堡,绿树掩映,清风徐徐,我们站在用石板铺成的前院里,看着正在生长的小市镇,那时的寺院是澄清而安静的,让人感觉走了那样高的山路,能在那平台上看着远方,就是人生里的清欢了。 

后来,朋友嫁人,到国外去了,我去了一趟圆通寺,山道已经开辟出来,车子可以环山而上,小山路已经很少人走,就在寺院的门口摆着满满的摊贩,有一摊是儿童坐的机器马,叽哩咕噜的童歌震撼半山,有两摊是打香肠的摊子,烤烘香肠的白烟正往那古寺的大佛飘去,有一位母亲因为不准她的孩子吃香肠而揍打着两个孩子,激烈的哭声尖吭而急促……我连圆通寺的寺门都没有进去,就沉默地转身离开,山还是原来的山,寺还是原来的寺,为什么感觉完全不同了,失去了什么吗?失去的正是清欢。 

下山的心情是不堪的,想到星散的朋友,心情也不是悲伤,只是惆怅,浮起的是一阕词和一首诗,词是李煜的:“高楼谁与上,长记秋晴望。往事一成空,还如一梦中!"诗是李觏的:“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已恨碧山相阻隔,碧山还被暮云遮!"那时正是黄昏,在都市烟尘蒙蔽了的落日中,真的看到了一种悲剧似的橙色。 

我二十岁的时候,心情很坏的时候,就跑到青年公园对面的骑马场去骑马,那些马虽然因驯服而动作缓慢,却都年轻高大,有着光滑的毛色。双腿用力一夹,它也会如箭一般呼噜向前蹿去,急忙的风声就从两耳掠过,我最记得的是马跑的时候,迅速移动着的草的青色,青茸茸的,仿佛饱含生命的汁液,跑了几圈下来,一切恶的心情也就在风中、在绿草里、在马的呼啸中消散了。 

尤其是冬日的早晨,勒着缰绳,马就立在当地,踢踏着长腿,鼻孔中冒着一缕缕的白气,那些气可以久久不散,当马的气息在空气中消弭的时候,人也好象得到了某些舒放了。 

骑完马,到青年公园去散步,走到成行的树荫下,冷而强悍的空气在林间流荡着,可以放纵地、深深地呼吸,品味着空气里所含的元素,那元素不是别的,正是清欢。 

最近有一天,突然想到了骑马,已经有十几年没骑了。到青年公园的骑马场时差一点没有吓昏,原来偌大的马场里已经没有一根草了,一根草也没有的马场大概只有台湾才有,马跑起来的时候,灰尘滚滚,弥漫在空气里的尽是令人窒息的黄土,蒙蔽人的眼睛。马也老了,毛色斑剥而失去光泽。 

最可怕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在马场搭了一个塑胶棚子,铺了水泥地,其丑无比,里面 则摆满了机器的小马,让人骑用,其吵无比。为什么为了些微的小利,而牺牲了这个马场呢? 

马会老是我知道的事,人会转变是我知道的事,而在有真马的地方放机器马,在马跑的地方没有一株草则是我不能理解的事。 

就在马场对面的青年公园,那里已经不能说是公园了,人比西门町还拥挤吵闹,空气比咖啡馆还坏,树也萎了,草也黄了,阳光也照不灿烂了。我从公园穿越过去,想到少年时代 
的这个公园,心痛如绞,别说清欢了,简直像极了佛经所说的"五浊恶世"! 

生在这个年代,为何"清欢"如此难觅。眼要清欢,找不到青山绿水;耳要清欢,找不到宁静和谐;鼻要清欢,找不到干净空气;舌要清欢,找不到蓼茸蒿笋;身要清欢,找不到清凉净土;意要清欢,找不到智慧明心。如果你要享受清欢,唯一的方法是守在自己小小的天地,洗涤自己的心灵,因为在我们拥有愈多的物质世界,我们的清淡的欢愉就日渐失去了。 

现代人的欢乐,是到油烟爆起,卫生堪虑的啤酒屋去吃炒蟋蟀;是到黑天暗地、不见天日的卡拉OK去乱唱一气;是到乡村野店、胡乱搭成的土鸡山庄去豪饮一番;以及狭小的房间里做方城之戏,永远重复着摸牌的一个动作……这些污浊的放逸的生活以为是欢乐,想起来毋宁是可悲的事。为什么现代人不能过清欢的生活,反而以浊为欢,以清为苦呢? 

当一个人以浊为欢的时候,就很难体会到生命清明的滋味,而在欢乐已尽,浊心再起的时候,人间就愈来愈无味了。 

这使我想起东坡的另一首诗来: 

梨花淡白柳深青, 
柳絮飞时花满城; 
惆怅东南一枝雪, 
人生看得几清明? 

苏轼凭着东栏看着栏杆外的梨花,满城都飞着柳絮时,梨花也开了遍地,东栏的那株梨花却从深青的柳树间伸了出来,仿佛雪一样的清丽,有一种惆怅之美,但是,人生,看这么清明可喜的梨花能有几回呢?这正是千古风流人物的性情,这正是清朝画家盛大士在溪山卧游录中说的:“凡人多熟一分世故,即多一分机智。多一分机智,即少却一分高雅。""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子怡悦,不堪持赠君,自是第一流人物。” 

第一流人物是什么人物? 

第一流人物是能在清欢里也能体会人间有味的人物! 

第一流人物是在污浊滔滔的人间,也能找到清欢的滋味的人物!

 

沉默


文/朱自清


  沉默是一种处世哲学,用得好时,又是一种艺术。

  谁都知道口是用来吃饭的,有人却说是用来接吻的。我说满没有错儿;但是若统计起来,口的最多的(也许不是最大的)用处,还应该是说话,我相信。按照时下流行的议论,说话大约也算是一种“宣传”,自我的宣传。所以说话彻头彻尾是为自己的事。若有人一口咬定是为别人,凭了种种神圣的名字;我却也愿意让步,请许我这样说:说话有时的确只是间接地为自己,而直接的算是为别人!

  自己以外有别人,所以要说话;别人也有别人的自己,所以又要少说话或不说话。于是乎我们要懂得沉默。你若念过鲁迅先生的《祝福》,一定会立刻明白我的意思。

  一般人见生人时,大抵会沉默的,但也有不少例外。常在火车轮船里,看见有些人迫不及待似地到处向人问讯,攀谈,无论那是搭客或茶房,我只有羡慕这些人的健康;因为在中国这样旅行中,竟会不感觉一点儿疲倦!见生人的沉默,大约由于原始的恐惧,但是似乎也还有别的。假如这个生人的名字,你全然不熟悉,你所能做的工作,自然只是有意或无意的防御——像防御一个敌人。沉默便是最安全的防御战略。你不一定要他知道你,更不想让他发现你的可笑的地方——一个人总有些可笑的地方不是?你只让他尽量说他所要说的,若他是个爱说的人。末了你恭恭敬敬和他分别。假如这个生人,你愿意和他做朋友,你也还是得沉默。但是得留心听他的话,选出几处,加以简短的,相当的赞词;至少也得表示相当的同意。这就是知己的开场,或说起码的知己也可。假如这个人是你所敬仰的或未必敬仰的“大人物”,你记住,更不可不沉默!大人物的言语,乃至脸色眼光,都有异样的地方;你最好远远地坐着,让那些勇敢的同伴上前线去。——自然,我说的只是你偶然地遇着或随众访问大人物的时候。若你愿意专诚拜谒,你得另想办法;在我,那却是一件可怕的事。——你看看大人物与非大人物或大人物与大人物间谈话的情形,准可以满足,而不用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说话是一件费神的事,能少说或不说以及应少说或不说的时候,沉默实在是长寿之一道。至于自我宣传,诚哉重要——谁能不承认这是重要呢?——但对于生人,这是白费的;他不会领略你宣传的旨趣,只暗笑你的宣传热;他会忘记得干干净净,在和你一鞠躬或一握手以后。

  朋友和生人不同,就在他们能听也肯听你的说话——宣传。这不用说是交换的,但是就是交换的也好。他们在不同的程度下了解你,谅解你;他们对于你有了相当的趣味和礼貌。你的话满足他们的好奇心,他们就趣味地听着;你的话严重或悲哀,他们因为礼貌的缘故,也能暂时跟着你严重或悲哀。在后一种情形里,满足的是你;他们所真感到的怕倒是矜持的气氛。他们知道“应该”怎样做;这其实是一种牺牲,“应该”也“值得”感谢的。但是即使在知己的朋友面前,你的话也还不应该说得太多;同样的故事,情感,和警句,隽语,也不宜重复的说。《祝福》就是一个好榜样。你应该相当的节制自己,不可妄想你的话占领朋友们整个的心——你自己的心,也不会让别人完全占领呀。你更应该知道怎样藏匿你自己。只有不可知,不可得的,才有人去追求;你若将所有的尽给了别人,你对于别人,对于世界,将没有丝毫意义,正和医学生实习解剖时用过的尸体一样。那时是不可思议的孤独,你将不能支持自己,而倾仆到无底的黑暗里去。一个情人常喜欢说:“我愿意将所有的都献给你!”谁真知道他或她所有的是些什么呢?第一个说这句话的人,只是表示自己的慷慨,至多也只是表示一种理想;以后跟着说的,更只是“口头禅”而已。所以朋友间,甚至恋人间,沉默还是不可少的。你的话应该像黑夜的星星,不应该像除夕的爆竹——谁稀罕那彻宵的爆竹呢?而沉默有时更有诗意。譬如在下午,在黄昏,在深夜,在大而静的屋子里,短时的沉默,也许远胜于连续不断的倦怠了的谈话。有人称这种境界为“无言之美”,你瞧,多漂亮的名字!——至于所谓“拈花微笑”,那更了不起了!

  可是沉默也有不行的时候。人多时你容易沉默下去,一主一客时,就不准行。你的过分沉默,也许把你的生客惹恼了,赶跑了!倘使你愿意赶他,当然很好;倘使你不愿意呢,你就得不时的让他喝茶,抽烟,看画片,读报,听话匣子,偶然也和他谈谈天气,时局——只是复述报纸的记载,加上几个不能解决的疑问——总以引他说话为度。于是你点点头,哼哼鼻子,时而叹叹气,听着。他说完了,你再给起个头,照样的听着。但是我的朋友遇见过一个生客,他是一位准大人物,因某种礼貌关系去看我的朋友。他坐下时,将两手笼起,搁在桌上。说了几句话,就止住了,两眼炯炯地直看着我的朋友。我的朋友窘极,好容易陆陆续续地找出一句半句话来敷衍。这自然也是沉默的一种用法,是上司对属僚保持威严用的。用在一般交际里,未免太露骨了;而在上述的情形中,不为主人留一些余地,更属无礼。大人物以及准大人物之可怕,正在此等处。至于应付的方法,其实倒也有,那还是沉默;只消照样笼了手,和他对看起来,他大约也就无可奈何了罢?

 

鱼在波涛下微笑


文\毕淑敏

  心在水中。水是什么呢?水就是关系。关系是什么呢?关系就是我们和万物之间密不可分的羁绊。它们如丝如缕百转千回,环绕着我们,滋润着我们,营养着我们,推动着我们。同时也制约着我们,捆绑着我们,束缚着我们,缠扰着我们。水太少了,心灵就会成为酷日下的撒哈拉。水太多了,堤坝溃塌,如同2005夏的新奥尔良,心也会淹得两眼翻白。
  
  人生所有的问题,都是关系的问题。在所有的关系之中,你和你自己的关系最为重要。它是关系的总脐带。如果你处理不好和自我的关系,你的一生就不得安宁和幸福。你可以成功,但没有快乐。你可以有家庭,但缺乏温暖。你可以有孩子,但他难以交流。你可以姹紫嫣红宾朋满座,但却不曾有高山流水患难之交。
  
  你会大声地埋怨这个世界,殊不知症结就在你自己身上。
  
  你爱自己吗?如果你不爱自己,你怎么有能力去爱他人?爱自己是最简单也是最复杂的事情。它不需要任何成本,却需要一颗无畏的灵魂。我们每个人都是不完满的,爱一个不完满的自己是勇敢者的行为。
  
  处理好了和自己的关系,你才有精力和智慧去研究你的人际关系,去和大自然和谐相处。如果你被自己搞得焦头烂额,就像一个五内俱空的病人,哪里还有多余的热血去濡养他人!
  
  在水中自由地遨游,闲暇的时候挣脱一切羁绊,到岸上享受晨风拂面,然后,一个华丽的俯冲,重新潜入关系之水,做一条鱼在波涛下微笑。

 

孤独


文/纪伯伦


  生活是孤独海洋中的一个岛屿。

  生活是一个岛屿——它的岩石是愿望,他的树木是梦幻,它的花朵是寥寂,它的水泉是焦渴。这个岛屿处在孤独之海的中央。

  我的兄弟!你的生活是与所有岛屿和所有地区相隔开的一个岛屿,尽管你派舟船去到别的一些海岸,尽管舰队也来到过你的海岸,可你还是你,还是那个因其痛苦和欢乐而孤独,因其思念而遥远,因其秘密和隐幽而不为人知的岛屿。

  我的兄弟!我看到你正坐在一座金山上,你因你的财富而兴高采烈,因你的丰裕而趾高气扬。你感到每一捧矿石中都有一条秘密通道,把你的思想和人们的思想联系起来,把你的意向和人们的意向联系起来。我看到你就像一位大开拓者,率领无往而不胜的军队,来到坚不可摧的要塞,一举将其摧毁;来到固若金汤的重地,一举将其占领。但是,我第二次看到你时,发现在你的储藏之所的大墙后面,有一颗心正在其孤独中战栗,像关在黄金珠宝制成却没有水的笼子里的焦渴者那样战栗。

  我的兄弟!我看到你坐在光荣的宝座上,周围是赞颂着你的名字、反复念叨着你的嘉言效行、统计着你的天才并眼巴巴地盯着你的人。他们好像站在一位先知面前,那先知正用其精神的力量让他们的灵魂升腾,带着他们在众星辰间翱翔。你看着他们,脸上显出欢快、有力和征服的神情,你在他们中间的地位就像灵魂在肉体中一样。但是,我第二次看到你时,发现你孤独的本质正立于你的宝座旁,它因你的寂寞而痛苦,因你的惆怅而烦恼。之后,我看到它向四 面八方伸出手去,似乎在寻求看不见的幻影的同情与施舍。再后,我看见它从人们的头顶上方向远处张望,向一个除了它的孤独之外一无所有的地方张望。

  我的兄弟!我看到你迷恋着一个漂亮女人的爱情,你正向她的发际喷洒你心灵的蜜液,正用你的双唇吻遍她的素手。她则用充满深情的目光看着你,嘴角浮现出母性的微笑。我心中悄语:"爱情除却了这位男子的孤独,抹去了他的寂寞,因此他又重新和那个普通而一般的灵魂联系起来了,这个灵魂用爱把由于空虚和忘却而与之分离的东西吸引到自己身边来。"不过,当我再次看到你时,却在你被迷恋的心中发现了一颗孤独的心,它想往这个女人的脑海里倾注他的隐幽,但它做不到。我在你因爱情而融化的自我后面,发现了另一个孤独的自我,它像雾一样,希望在你女伴的捧掬的手中化作滴滴泪珠,但是它做不到。

  我的兄弟!你的生命是远离一切家宅和社区的一所孤零零的房屋。

  你的精神生活,是远离人们用你的名宇称呼的那些表象和外观的道路的一所宅邸。如果说这所宅邸是黑漆昏暗的,你却不能用你亲近的人的灯盏去照亮它;如果说它是空空荡荡的,你却不能用你邻人的财产使它盈满;如果说它是建在一片沙漠中,你却不能将它移到别人栽花植树的花园中去;如果说它高立于一个山顶上,你却不能把它降至一条别人践踏过的山谷中。

  我的兄弟呀,你的精神生活被孤独和寥寂所包围,假如没有这孤独,你就不会是你,我也不会是我;假如没有这寥寂,我即使听到你的声音,也会以为是我在说话;即使看到你的面孔,也会以为是我在揽镜自照。 

 

不求甚解



文/马南邨

一般人常常以为,对任何问题不求甚解都是不好的。其实也不尽然。我们虽然不必提倡不求甚解的态度,但是,盲目地反对不求甚解的态度同样没有充分的理由。 

  不求甚解这句话最早是陶渊明说的。他在《五柳先生传》这篇短文中写道:“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人们往往只抓住他说的前一句话,而丢了他说的后一句话,因此,就对陶渊明的读书态度很不满意,这是何苦来呢?他说的前后两句话紧紧相连,交互阐明,意思非常清楚。这是古人读书的正确态度,我们应该虚心学习,完全不应该对他滥加粗暴的不讲道理的非议。 

  应该承认,好读书这个习惯的养成是很重要的。如果根本不读书或者不喜欢读书,那末,无论说什么求甚解或不求甚解就都毫无意义了。因为不读书就不了解什么知识,不喜欢读也就不能用心去了解书中的道理。一定要好读书,这才有起码的发言权。真正把书读进去了,越读越有兴趣,自然就会慢慢了解书中的道理。一下子想完全读懂所有的书,特别是完全读懂重要的经典著作,那除了狂妄自大的人以外,谁也不敢这样自信。而读书的要诀,全在于会意。对于这一点,陶渊明尤其有独到的见解。所以,他每每遇到真正会意的时候,就高兴得连饭都忘记吃了。 

  这样说来,陶渊明主张读书要会意,而真正的会意又很不容易,所以只好说不求甚解了。可见这不求甚解四字的含义,有两层:一是表示虚心,目的在于劝戒学者不要骄傲自负,以为什么书一读就懂,实际上不一定真正体会得了书中的真意,还是老老实实承认自己只是不求甚解为好。二是说明读书的方法,不要固执一点,咬文嚼字,而要前后贯通,了解大意。这两层意思都很重要,值得我们好好体会。 

  列宁就曾经多次批评普列汉诺夫,说他自以为熟读马克思的著作,而实际上对马克思的著作却做了许多曲解。我们今天对于马克思列宁主义的经典著作,也应该抱虚心的态度,切不可以为都读得懂,其实不懂的地方还多得很哩!要想把经典著作读透,懂得其中的真理,并且正确地用来指导我们的工作,还必须不断努力学习。要学习得好,就不能死读,而必须活读,就是说,不能只记住经典著作的一些字句,而必须理解经典著作的精神实质。 

  在这一方面,古人的确有许多成功的经验。诸葛亮就是这样读书的。据王粲的《英雄记钞》说,诸葛亮与徐庶、石广元、孟公威等人一道游学读书,“三人务于精熟,而亮独观其大略”。看来诸葛亮比徐庶等人确实要高明得多,因为观其大略的人,往往知识更广泛,了解问题更全面。 

  当然,这也不是说,读书可以马马虎虎,很不认真。绝对不应该这样。观其大略同样需要认真读书,只是不死抠一字一句,不因小失大,不为某一局部而放弃了整体。 

  宋代理学家陆象山的语录中说:“读书且平平读,未晓处且放过,不必太滞。”这也是不因小失大的意思。所谓未晓处且放过,与不求甚解的提法很相似。放过是暂时的,最后仍然会了解它的意思。 

  经验证明,有许多书看一遍两遍还不懂得,读三遍四遍就懂得了;或者一本书读了前面有许多不懂的地方,读到后面才豁然贯通;有的书昨天看不懂,过些日子再看才懂得;也有的似乎已经看懂了,其实不大懂,后来有了一些实际知识,才真正懂得它的意思。因此,重要的书必须常常反复阅读,每读一次都会觉得开卷有益。

 

相信自己


文/爱默生



相信你自己的思想,相信你内心深处所确认的东西众人也会承认——这就是天才。

尽管摩西、柏拉图、弥尔顿的语言平易无奇,但他们之成为伟人,其最杰出的贡献乃在于蔑视书本教条,摆脱传统习俗,说出他们自己的,而不是别人的思想。一个人应学会更多地发现和观察自己心灵深处那一闪即过的火花,而不只限于仰观诗人、圣者领空里的光芒。可惜的是,人总不留意自己的思想,不知不觉就把它抛弃了,仅仅因为那是属于他自己的。

在天才的著作里,我们认出了那些自己业已放弃的思想,它们显得疏异而庄严。于是,它们为我们拱手接纳——即便伟大的文学作品也没有比这更深刻的教训了。这些失而复得的思想警谕我们:在大众之声与我们相悖时,我们也应遵从自己确认的真理,乐于不作妥协。

随着学识渐增,人们必会悟出:嫉妒乃无知,模仿即自杀;无论身居祸福,均应自我主宰;蕴藏于人身上的潜力是无尽的,他能胜任什么事情,别人无法知晓,若不动手尝试,他对自己的这种能力就一直蒙昧不察。

相信自己吧!这呼唤震颤着每一颗心灵。

伟人们向来如此,他们孩童般地向同时代的精英倾吐心声,把自己的心智公之于众,自本自为;从而拔萃超类。

但人们却常被自己的意识关进了囚牢。一旦他的言行给自己带来声誉,他便受制于众人的好恶,从此难免要取悦于人。他再也不能把别人的感情置之度外了。

对外界的妥协态度,威胁了人们的自信力。往往,你对自己往昔的言行且敬且畏,只图与之相协调,因为除了自己往昔的行为以外,再无其他数据可供别人来计算你的轨迹了;而让人失望又非你所愿。

但为什么要回顾过去,为什么为了不与你在大庭广众下陈述过的观点相抵触,就拖着记忆的僵尸不放呢?假如那是你务须反驳的谬论,那又怎样呢?看来即使在纯记忆的行为里,你也不能只单单依赖记忆力,而应该把往事摆在千目共睹的现在来判断,从此以后不断自赎自新——这才是智慧之道。

愚蠢的妥协调和是小人的伎俩,它为渺小的政治家、哲学家和神学家所崇拜。

我们今天应该确凿地说出今天的想法,明天则应确凿地说出明天的意见,即使它与今日之见截然相悖。——“哎呀,这么一来你肯定会被误解的!”——难道被误解是如此不足取吗?毕拉哥拉斯就曾被误解,还有苏格拉底、路德、哥白尼、伽利略、牛顿,还有古今每一个有血有肉的智慧精灵,他们唯谁未遭误解?欲成为伟人,就不可避免地要遭误解。

人往往懦弱而爱抱歉;他不敢直说“我想”、“我是”,而是援引一些圣人智者的话语;面对一片草叶或一朵玫瑰,他也会抱愧负疚。他或为向往所耽,或为追忆所累;其实,美德与生命力之由来,了无规矩,殊不可知;你何必窥人轨辙,看人模样,听人命令——你的行为,你的思想、品格应全然新异。

 

思念,是地球上唯一违反地心引力的东西




小学二年级的孩子好像很喜欢邻座那个长头发的女孩,常常提起她。每次一讲到她的种种琐事时,你都可以看到他眼睛发亮,开心到藏不住笑容的样子。 

他的爸妈都不忍说破,因为他们知道不经意的玩笑都可能给这年纪的孩子带来巨大的羞怒,甚至因而阻断了他人生中第一次对异性那么单纯而洁净的思慕。 

双方家长在校庆时孩子们的表演场合里见了面;女孩的妈妈说女儿常常提起男孩的名字,而他们也一样有默契,从不说破。 

女孩气管不好,常咳嗽感冒,老师有一天在联络簿上写说:男生邻座的女生感冒了,只要她一咳嗽,他就皱着眉头盯着她看,我问他说是不是咳嗽的声音让你觉得烦?没想到孩子却说:不是,她咳得好辛苦哦,我好想替她咳! 

老师最后写道:我觉得好丢脸,竟然用大人这么自私的想法去污蔑一个孩子那么善良的心意。 

爸妈喜欢听他讲那女孩子点点滴滴,因为从他的描述里仿佛也看到了孩子们那么自在、无邪的互动。 

“我知道为什么她写的字那么小,我写的那么大,因为她的手好小,小到我可以把它整个包——起来哦!” 

爸妈于是想着孩子们细嫩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的样子,以及他们当时的笑容。 

“她的耳朵有长毛耶,亮晶晶的,好好玩!” 

爸妈知道,那是下午的阳光照进教室,照在女孩的身上,女孩耳轮上的汗毛逆着光线于是清晰可见;孩子简单的描述中,其实有无比深情的凝视。 

三年级上学期的某一天,女孩的妈妈打电话来,说他们要移民去加拿大。 

“我不知道孩子们会不会有遗憾……”女孩的妈妈说,“如果有,我会觉得好罪过……” 

没想到孩子的反应倒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平淡。 

有一天下课后,孩子连书包也没放就直接冲进书房,搬下世界旅游的画册便坐在地板上翻阅起来。 

爸爸问他说:你在找什么?孩子头也不抬地说:我在找加拿大的多伦多有什么,因为xx她们要搬家去那里! 

画册没翻几页,孩子忽然就大笑起来,然后跑去客厅抓起电话打,拨号的时候还是一边忍不住地笑;之后爸爸听见他跟电话那一段的女孩说:你知道多伦多附近有什么吗?哈哈,有破布耶……真的,书上写的,你听哦……“你家那块破布是世界最大的破布”,哈哈哈……骗你的啦……它是说尼加拉瓜瀑布是世界最大的瀑布啦……哈哈哈…… 

孩子要是有遗憾、有不舍,爸妈心里有准备,他们知道唯一能做的事叫“陪伴”。 

后来女孩走了,孩子的日子寻常过,和那女孩相关的连结好像只有他书桌上那张女孩的妈妈手写的英文地址。 

寒假前一个冬阳温润的黄昏,放学的孩子从巴士下来时神情和姿态都有点奇怪。他满脸通红,眼睛发亮,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好像捏着什么无形的东西,快步地跑向在门口等候的爸爸。 

“爸爸,她的头发耶!”孩子一走近便把右手朝爸爸的脸靠近,说,“你看,是xx的头发耶!” 

这时爸爸才清楚地看到孩子两指之间捏着的是两三条长长的发丝。 

“我们大扫除,椅子都要翻上来……我看到木头缝里有头发……”孩子讲得既兴奋又急促,“一定是xx以前夹到的,你说是不是?” 

“你……要留下来做纪念吗?”爸爸问。 

孩子忽然安静下来,然后用力地、不断地摇着头,但爸爸看到他的眼睛慢慢冒出不知忍了多久的眼泪。他用力地抱着爸爸的腰,把脸贴在爸爸的胸口上,忘情地号啕大哭起来,而手指依然紧捏着那几条正映着夕阳的余光在微风里轻轻飘动的发丝。

 

我不是谁的花儿


文/沈奇岚


  我不能把自己打扮成任何样子,我只能是我自己。

  我不需要伪装的外表,作为符号的烟,过激的辞令,故意混乱的生活,存心折腾的情感。

  我有我自己内心的判断,那不是任何别人强加于我的。

  我有选择生活的自由,我不盲从。

  我可以拒绝唾手可得的好机会,源于我内心的声音说不。

  我知道我还不够成熟,会跌会痛,但不会麻木。

  我张开胸怀,拥抱温暖,也给予。

  世界有它的不对,我不跟它愤怒,我把能量放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

  都说现在的孩子肆无忌惮,我行我素,毫不畏惧表达自己,喜欢表现自己。求异至上。

  我曾经是个没出息的孩子,一直在求同,曾经因为自己与他人的不同和无法沟通而一度痛苦不堪。

  后来的慢慢的成长中,我渐渐体会和明白了自己该是怎样,可以怎样。

  现在我珍视自己的不同,那是我的珍宝。于我自己,那都是需要慢慢体会的东西。

  我知道我是不同的,我是我自己的典型。

  有很长的路要走,当然辛苦,不过也就是辛苦罢了。

  花儿,我不是谁的花儿。

  我会是一棵大树,枝繁叶茂,根深千尺。

  岁月留下年轮,我欣喜地看着自己有刻痕的成长。

  我会是一棵大树,可以予人依靠和阴凉。

  浇灌我的是时间,我与自然息息相通,坦诚生长。

  我会是一棵大树,会有花有果,无论哪种,一样美丽。

 

恋爱须知


文/刘墉


  儿子:现在就把这个文件下达给你是否早了,我很犹豫,可是又怕迟了,因为你已经18岁了。

  也许我是多事,可是不干涉你一下终究不甘心。尤其你的恋爱素质不够好:你脑子不笨,人颇讨喜,善交际,会说话,不固执。你又正好赶上了这个男女交往障碍不多的年代,我真担心你少年轻狂早早就败了胃口。不是我危言耸听,《恋爱须知》的宗旨,就是给你设障碍。这对至情至深的人来说是多余的,对于你,我却要试当一次愚蠢的教育家,希望能对你有所规范。

  一、每一个令你真正动心的女孩,必有一点其他女孩不再会使你感觉到的极美之处,这一极美之处会在一个阶段里不由分说地主宰你,令你全身心地感动。所以它应该是你终身的神祇,即便分手也不可以亵渎它,否则就是亵渎了你自己的感情。如果你仅仅是对某个女孩感兴趣,却没有那种原子裂变似的反应,你不可去招惹人家。你可以等待,等待时间和机遇为你揭示这种兴趣的源头,爱与发现是紧紧相连的。

  二、恋爱中无经验可言,无技巧可言。通向不同的对象,路径一定不同,你须潜心体验,小心分辨才能找到那条特殊的路。经验与技巧则会使你变得粗糙,它们只会越来越小心分辨才能找到那条特殊的路,它们只会越来越快地带你走至那世俗过程的尽头,而你的所求是那极美之处,是更为精致与奢侈的爱的享受。

  三、经验和技巧还会使你有游戏感。游戏偶一为之,只要不自欺欺人,并确认双方都懂得游戏规则当然不是不可以。但是你须当心,感情游戏的花样是很有限的,一旦重复,自己无趣,且成为他人的笑柄,那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更何况感情失贞的次数多了,喜怒哀乐不能保鲜,终究也都会走了味。

  四、不要以为男人能追上女人、女人能迷住男人是什么了不起的事,这是这个世界上最容易成就的业绩,因为男女之间相互被吸引是人的本能。恋爱的成功只对自己有意义,对他人没有意义。把女孩当资本来炫耀,或当作趋附时尚的填充,都是一种商业行为。

  五、敬重有年轮的感情,敬重有了沧桑有了倦意看似松弛而平淡的亲情。你慢慢会懂得它们的好处,并且慢慢会明白它们的厉害。如果你的爱,伤及女孩与她周围亲人的关系,你不可接受更不可要求她的牺牲。新鲜感情所取得的胜利从来都是暂时的———因为新的里面本来就没有多少“时”。

  六、有能力爱的人也不需要抢夺他人已经占领的地盘,人若争夺的也无非是你所爱之人身上那些世俗性的好处,你让掉就是。

  七、语言在真情的压迫下是没有表现能力的。甜言蜜语说得越顺嘴越有才气就越不可信任,但是人们往往迷恋语言带来的快感。你要慎用语言,有“涩”的感觉才是最高境界。

 

孤独的价值


文/周国平


和别人混在一起时,我向往孤独。孤独时,我又向往看到我的同类。
但解除孤独毕竟只能靠相爱相知的人,其余的人扰乱了孤独,反而使人更感孤独,犹如一种官能,因为受到刺激而更加意识到自己的存在。
孤独和喧嚣都难以忍受。如果一定要忍受,我宁愿选择孤独。

孤独中有大快乐,沟通中也有大快乐,两种都属于灵魂。一颗灵魂发现、欣赏、享受自己所拥有的财富,这是孤独的快乐。如果这财富也被另一颗灵魂发现了,便有了沟通的快乐。所以,前提是灵魂的富有。
对于灵魂空虚之辈,不足以言这两种快乐。

心灵的孤独与性格的孤僻是两回事。孤独是因为内容独特而不能交流,孤僻却无独特的内容,只是因为性格的疾病而使交流发生障碍。
孤僻属于弱者,孤独属于强者。两者都不合群,但前者是因为惧怕受到伤害,后者是因为精神上的超群卓绝。

越是丰盈的灵魂,往往越能敏锐地意识到残缺,有越强烈的孤独感,在内在丰盈的衬照下,方见出人生的缺憾。反之,不谙孤独也许正意味着内在的贫乏。

孤独与创造,孰为因,孰为果?也许是互为因果。一个疏于交往的人会更多地关注自己的内心世界,一个人专注于创造也会导致人际关系的疏远。

孤独之为人生的重要体验,不仅是因为唯有在孤独中,人才能与自己的灵魂相遇,而且是因为唯有在孤独中,人的灵魂才能与上帝、与神秘、与宇宙的无限之谜相遇。
正如托尔斯泰所说,在交往中,人面对的是部分和人群,而在独处时,人面对的是整体和万物之源的体验,便是一种广义的宗教体验。
今日的许多教徒其实并没有真正的宗教体验。一个确凿的证据是,他们不是在孤独中,而必须是在寺庙和教堂里,在一种实质上市公众场合的仪式中方能领会一点宗教的感觉。然而,这种所谓的宗教感,与始祖们在孤独中感悟的境界已经风马牛不相及了。
真正的宗教体验把人超拔出俗世琐事,倘若一个人一生中从来没有过类似的体验,他的精神视野就未免狭隘。尤其是对于一个思想家俩说,这肯定是一种精神上的缺陷。

无聊、寂寞、孤独是三种不同的心境。
无聊是把自我消散于他人之中的欲望,它寻求的是消遣。
寂寞是自我与他人共在的欲望,它寻求的是普通的人间温暖。
孤独是把他人接纳到自我之中的欲望,它寻求的是理解。
无聊者自厌,寂寞者自怜,孤独者自足。无聊是喜剧性的,孤独是悲剧性的,寂寞是中性的。无聊属于生物性的人,寂寞属于社会性的人,孤独属于形而上的人。

学会孤独,学会与自己交谈,听自己说话——就这样去学会深刻。当然前提是:如果孤独是可以学会的话。

孤独者必不合时宜。然而,一切都可以成为时髦,包括孤独。

 

你才是个悲剧


文/柴静


李富华曾说:“所有的世界冠军只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想当世界冠军。”

我采访谭妮的时候想起这句话。

在她幼年时,英国的街道上几乎看不到残疾人,残疾人通道少得可怜。她去看电影时会被挡在门外,她奶奶不愿意在别人面前承认她的疾病,别的小女孩在她背后喊“瘸子”,她坐火车时,自己把轮椅扔下火车,再爬出来。网络上有人议论说,“像你这样的人,只配坐到牲口车的后座,才不会妨碍其他正常人。”

她的方式是:“我从来不会听别人告诉我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她个性极强,说不想当篮球队员,“因为受不了别人的愚蠢”,但她想成为轮椅马拉松的运动员时,连教残疾人的教练都找不到,有个教练对她说,“我永远不会训练你这样的人。”

她问:“‘这样的人’是什么意思?女人?威尔士女人?染头发的?还是戴隐形眼镜的?哦,你是在说残疾人?”

教练只好尴尬地说,“你说得对,应该是坐在轮椅上的人。”

她每年训练五十个星期,包括结婚当天早上,在公路上训练出过两次车祸,好友死亡。我问:“你承受这一切是为了金牌,为了世界第一吗?”

她答得很简单:“对我来说,比赛就意味着要拿金牌,这就是我想要做的,成为世界上最好的,我想要赢。”

在五届奥运比赛中,获得了十一枚金牌、四枚银牌、一枚铜牌,创下三十多项世界纪录。被《卫报》称为“英国最伟大的残奥运动员”。

2010年她被推举为上议院议员和终身贵族,上任之后质疑英国勋章制度缺少对等性。同样获得奖牌,其他残奥运动员与奥运运动员,在授勋待遇上有明显差别。今年伦敦奥运会,她公开为此抗争。

我问:“你要去跟什么东西抗争的时候,会有两种结果,一种是你赢了,但也有一种是你输了。”

她说:“是的,但运动员这个职业,能磨炼你对事情的态度。因为你不会每次都赢,有时候即使发挥得很好,你也不会赢。也许你不会赢得某一场战斗,但你仍能赢得整场战争,这是个英国谚语。你必须继续奋斗,永不言弃,不断保持前进前进前进。”

她从不退让,也不畏缩,从不自居弱者。

曾经有位英国记者,访问她时提了一个问题,说:“你坐在轮椅上,一定觉得自己是一个悲剧吧?”

她的回答是一个反问,“你作为一个记者,一定觉得自己是一个悲剧吧?”

这次奥运会上每个场馆都有宽度超过两米的坐席,环绕赛场一周,视野和角度都是最佳,这些坐席只属于残疾人。在伦敦交通高峰时极难停车,司机一边转悠一边对我们说,“看,每个地方,最外侧,最方便,最大的一个停车位,一定属于残疾人。任何其他人违章停车的话,会被立即拖走。”我们住的小酒店,在一个古老而窄小的巷道里,但是有台阶的地方,都有改造的无障碍通道。

对于一个两千年历史的古老城市来说,要进行这样的全面改造并不容易,这取决于一个国家对于残疾人的态度。英国的媒体评论说,“这四十年当中,谭妮·格蕾-汤普森为残疾人所做的一切,甚至超过了唐宁街的任何一个政治家。”

谭妮说,她从来没有想到过改变世界,她只是很自我地想要把自己推往极限,做到最好。但结果,世界为之改变。

 

这时候你才算长大



文/张洁


人总是要生病的。

躺在床上,不要说头疼、浑身的骨头疼痛,翻过来覆过去怎么躺都不舒服,连满嘴的牙都跟着一起疼;舌苔白厚、不思茶饭、没有胃口;高烧得天昏地暗、眼冒金星、满嘴燎泡、浑身没劲……你甚至觉得这样活简直不如死去好。 

这时你先想起的是母亲。你想起小时候生病,母亲的手掌一下下地摩挲着你滚烫的额头的光景,你浑身的不适、一切的病痛似乎都顺着那一下下的摩挲排走了。好像你不管生什么大病,也不曾像现在这样的难熬:因为有母亲在替你扛着病痛;不管你的病后来是怎么好的,你最后记住的不过是日日夜夜守护着你生命的母亲,和母亲那双生着老茧、在你额头上一下一下摩挲的手掌。 

你也不由得想起母亲给你做过的那碗热汤面。以后,你长大了,有了出息,山珍海味已成了你餐桌上的家常,你很少再想起那碗面。可是等到你重病在身,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时候,你觉得母亲自己擀的那碗不过放了一把菠菜、一把黄豆芽、打了一个蛋花的热汤面,真是你这一辈子吃过的最美的美味。 

于是你不自觉地向上仰起额头,似乎母亲的手掌即刻会像你小时那样,摩挲过你的额头;你费劲地往干涸、急需浸润的喉咙里咽下一口难成气候的唾液。此时此刻你最想吃的,可不就是母亲做的那碗热汤面? 

可是,母亲已经不在了。 


你转而相信情人,盼望此时此刻他能将你搂在怀里,让他的温存和爱抚将你的病痛消解。他曾经如此地爱你,当你什么也不缺、什么也不需要的时候,指天画地、海誓山盟、柔情蜜意、难舍难分,要星星不给你摘月亮。可你真是病倒无法再为他制造欢爱的时候,不要说是摘星星或月亮,即使设法为你换换口味也不曾。


你当然舍不得让他为你做碗羹汤,可他爱了你半天总该记得一个你特别爱吃、价钱也不贵的小菜,在满大街的饭馆里叫一个似乎也并不困难。可是你的企盼落了空,不要说一个小菜,就是为你烧白开水也如《天方夜谭》里的“芝麻开门”。你想求其次:什么都不说,打个电话也行。电话就在他的身边,真正的不过举手之劳。可连这个电话也没有,当初每天一个乃至几个、一打就是一个小时不止的电话现在可不就是一场梦? 


最后你明白了你其实没人可以指望,你一旦明白这一点,反倒不再流泪,而是豁达一笑。于是你不再空想母亲的热汤面,也不再期待情人的怀抱,并且死心塌地地关闭了电话。你心闲气定地望着被罩上太阳的影子从东往西渐渐地移动,在太阳的影子里,独自慢慢地消融着这份病痛。 


你最终能够挣扎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自来水龙头底下接杯凉水,喝得咕咚咕咚,味美竟如在五星级饭店喝矿泉水一样。你惊奇地注视着这杯凉水,发现它一样可以解渴。 

等你饿急了眼,还会在冰箱里搜出一块干面包,没有果酱也没有黄油,照样把它硬吃下去。 

当你默数过太阳的影子在被罩上从东向西地移动了一遍又一遍的时候,你抗过了这场病,以及接下来的许多场病。于是你发现,一个人关在屋子里生病,不但没有什么悲惨,相反感觉也许不错。 


自此以后,你再不怕面对自己上街、自己下馆子、自己乐、自己笑、自己哭、自己应付天塌地陷的难题……这时你才尝到从必然王国飞跃到自由王国的乐趣,你会感到“天马行空,独往独来”比和另一个人什么都绑在一起更好。 


这时候你才算真正长大,虽然这一年你可能已经70岁了

 

庸俗谋划了我们的卑贱


文/克里希纳穆提


我们最难的一个问题,就是弄清楚什么东西使人庸俗。你们知道庸俗是什么意思吗?庸俗的心就是受伤的心,不自由的心,陷于恐惧、困难当中的心,绕着自己的利益打转的心,为了急速解决问题绕着成败打转的心,绕着悲伤打转的心。这样的心,到最后都会变成破碎的心。

一颗庸俗的心要打破自己习惯、惯性、自由自在的生活、走动、行动,这是最难的一件事,不是吗?你们以后就会知道大部分人的心都很渺小、卑贱。仔细看看自己的心,你会发现其中占满的都是一些小事情——考试及格、不及格、别人怎么想我们、害怕某一个人、怎样才会成功。你想找工作,有了工作,你又想更好的工作,就是这样。你搜寻自己的心,就会发现里面都是这种渺小的、琐碎的、事关切身利益的事情。因为占满了这种事情,所以就制造出很多问题,不是吗?我们的心想用卑贱解决问题,但是,因为解决不了,就更加卑贱。依我所见,教育的作用就是打破这种思考习惯。

庸俗的心,陷在瓦拉那西窄巷,并且住在那里。它也许识字、也许考试都及格、也许社交生活很活跃,不过,还是活在画地自限的窄巷里。我觉得,重要的是我们每一个人,不分老少,都要看清楚一点,那就是,我们的心不论怎样挣扎,怎样用力,怀抱怎样的希望、恐惧、渴望,永远都是渺小的、都是卑贱的。那些上师、师父,还有卑贱的心建立的社团、宗教,一样卑贱,但是大部分人都不明白,要打破这种思考的惯性很难。

我们年轻时有一些不庸俗的老师不是很重要吗?因为,如果老师自己就很愚昧、疲惫,脑子里想的都是琐碎的事情,深陷在自己的卑贱里面,那么,他就没有办法创造一种气氛,让学生自由自在,让学生打破社会强加在人身上的惯性。

我想,要有了解人是否庸俗的能力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大部分人都不承认自己庸俗,我们都觉得自己有一些优秀的东西深藏不露。然而,我们必须明白,我们其实都很庸俗。我们必须明白,我们的庸俗造成了我们的卑贱、琐碎。你们了解这一切吗?真不巧,我只会讲英文,但是我希望你们的老师能够帮助你们了解这一切。他们向你们解说这些东西的时候,也就打破了自己的琐碎。光是解说,就足以让他们觉察自己的卑贱、渺小。渺小的心没有能力爱人,没有能力雍容大度,只会吵一些小事情。印度,还有其他地方,需要的不是聪明人,不是有地位、有学位的人,而是你我这种已经打破琐碎心的人。

琐碎根本就是一种“我”的意念。“我”使心卑贱,永远想着自己的成功、理想、想要完美的欲望。这一切使心卑贱,因为,“我”不论如何扩展,一样渺小。所以,盘踞着小事的心是卑贱的心。一直想着事情,担心考试,担心工作,担心父母、老师、上师、邻居、社会怎么想我们的心,是卑贱的心。这一切念头都是想赢取他人的尊敬。然而,受人尊敬的心、庸俗的心,并不快乐。这一点你们要听好。

你们知道,大家都希望别人尊敬自己,不是吗?希望别人——父母、邻居、社会,重视自己,希望自己行为正当,于是这一切造成了恐惧。这样的心绝不可能创新。然而,这一个败坏的世界需要的却是创造的心,不是发明的心,不是徒有能力的心。但是,这种创造却只有在没有恐惧时才会有,只有在心没有受到问题盘踞时才会有。这一切需要一种让学生真正自由的气氛,这自由不是为所欲为的自由,而是自由发问、追究、寻找、解说,然后又超越解说的自由。学生需要一种自由,去发现自己一生真正喜爱的事物,以免被迫从事自己厌恶的事情、不喜欢的事情。

你们知道,庸俗的心永远不会叛变。庸俗的心顺从政府,顺从父母,什么事都容忍。我很担心,像这个国家,人这么多,生活这么困难,这种压力使我们听话,使我们顺从,于是渐渐的,反叛的精神毁了,不满的精神毁了。我们这种学校应该教育学生一辈子不满、不轻易满足。这种不满,如果没有落入满意、感激的管道,就会开始追寻,就会变成真正的智慧。

 

(不)相信



文/龙应台
二十岁之前相信很多东西,后来一件件变成不相信。



曾经相信过爱国,后来知道“国”的定义有问题,通常那谆谆善诱要你爱国的人所定义的“国”,不一定可爱,不一定值得爱,而且更多可能值得推翻。

曾经相信过历史,后来知道,原来历史一半是编造的。前朝史永远是后朝人在写,后朝人永远在否定前朝,他的后朝又来否定他,但是负负不一定得正,只是累积渐进的扭曲变形移位,使真相永远掩盖,无法复原。说“不容青史尽成灰”,表达的正是,不错,青史往往是要成灰的。指鹿为马,也往往是可以得逞和胜利的。


曾经相信过文明的力量,后来知道,原来人的愚昧和野蛮不因文明的进展而消失,只是愚昧野蛮有很多不同的面貌:纯朴的农民工人、深沉的知识分子、自信的政治领袖、替天行道的王师,都可能有很多不同形式的巨大愚昧和巨大野蛮,而且野蛮和文明之间,竟然只有极其细微、随时可以被抹掉的一线之隔。


曾经相信过正义,后来知道,原来同事完全可以存在两种正义,而且彼此抵触,水火不容。选择其中之一,正义同事就意味着不正义。而且,你绝对看不出,某些人在某一个特定的时机热烈主张某一个特定的正义,其中隐藏着深不可测的不正义。


曾经相信过理想主义者,后来知道,理想主义者往往禁不起权力的测试:一旦掌有权力,他或者变成当初自己誓死反对的“邪恶”,或者,他在现实的场域里不堪一击,一下就被权力腐化;理想主义者要有品格,才能不被权力腐化;理想主义者要有能力,才能将理想转化为实践。可是理想主义者兼具品格和能力者,几希。


曾经相信过爱情,后化来知道,原来爱情必须转化为亲情才可能持久,但是转化为亲情的爱情,犹如入杯水中的冰块------它还是那玲珑剔透的冰块吗?


曾经相信过海枯石烂作为永恒不灭的表征,后来知道,原来海其实很容易枯,石,原来很容易烂。雨水,很可能不再来,沧海,不会再成桑田。原来,自己脚下所踩的地球,很容易被毁灭。海枯石烂的永恒,原来不存在。


二十岁之前相信很多东西,有些到今天有人还相信。


譬如国也许不可爱,但是土地和人可以爱。譬如史也许不能信,但是对于真相的追求可以无止尽。譬如文明也许脆弱不堪,但是除文明外我们其实别无依靠。譬如正义也许极为可疑,但是在乎正义比不在乎正义要安全。譬如理想主义者也许成不了大事大业,但是没有他们社会一定不一样。譬如爱情总是幻灭的多,但是萤火虫在夜里发光从来就不是为可保持光。譬如海枯石烂的永恒也许不存在,但是如果一粒沙里有一个无穷的宇宙,一刹那里想必也有一个不变不移的时间。



那么,有没什么,是我二十岁不相信,现在却信了呢?



有的,不过都是写最平凡的老生常谈。曾经不相信“性格决定命运”,现在相信了。曾经不相信“色即是空”,现在相信了。曾经不相信“船到桥头自然直”,现在有点信了。曾经不相信无法证实的事情,现在也还没准备相信,但是,有些无法证实的感觉。我明白了,譬如李叔同圆寂前最后的手书:“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千里。问余何适,廓尔忘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相信与不相信之间,令人沉吟。

 

人老了是什么感觉


文 / 莫里斯
一天,一个年轻人问我:人老了是什么样的感觉。我一下怔住了,因为我还从来没有想到过——我已经老了。

或许在我的生命中,这是第一次,我感觉我活出了理想中的自我。很多时候,我也对自己的身体感觉到绝望:满脸的皱纹,松弛的眼袋,下垂的屁股。我也常常因为看到镜中老态龙钟的自己而感到震惊,但我不会为这些事情痛苦不堪。

我永远也不会去用真挚的友谊、精彩的生活或温馨的亲情,去换取少一些白发和扁平的肚子。我老了,也就更懂得去善待自己,对自己少了些苛刻。我成了我自己的朋友。我不会因为自己多吃了一片甜饼,或没有整理床铺,或花钱买了自己根本不需要的膨胀螺丝而斥责自己。我见过太多的好友过早地离开了这个世界,还没有来得及安心享受这伴随着年老而来的宝贵的自由。

如果我愿意,我可以看书、玩电脑一直到凌晨四点,然后再一觉睡到过午;如果我愿意,我可以独自一人听着五六十年代的优美旋律而翩然起舞;如果我愿意,我可以为我逝去的爱情一洒伤心之泪,想哭就哭;如果我愿意,我可以穿着被发福的身体绷得紧紧的泳装在海滩上悠然漫步,然后纵情跃入海浪之中,才不管那些身着比基尼的人向我投来的怜悯目光。她们也会变老的。

我知道,我的记性不好了。可话又说回来,生活中的有些事情该忘记的就应该忘记。当我们到达生命的终点,我只带上一生中那些最美好的回忆。

我竟有这样的福气,黑发变成了银丝,青春的欢笑在我的脸上雕刻出了道道皱纹。有多少的人,还没有开心地笑过;又有多少人,还没有熬到皓首就已经悲戚地离去。我说“不”就是不,我说“行”就是行。当你慢慢老去的时候,你就会变得更加达观,你就更不在乎别人对你的看法。

我不再自我怀疑,我甚至修行来了可以犯错的权利。

我喜欢现在的我。我不会长生不死,但只要我活着,我不会浪费生命去悔恨过往,也不会为将来而去忧虑,每天餐后,我还要吃香甜的点心——

这就是年老的感觉,我喜欢年老,它给了我自由。

 

向一朵花微笑

       

文/刘亮程


我一回头,身后的草全开花了。一大片。好像谁说了一个笑话,把一滩草惹笑了。

我正躺在山坡上想事情。是否我想的事情,一个人脑中的奇怪想法让草觉得好笑,在微风中笑得前仰后合。有的哈哈大笑,有的半掩芳唇,忍俊不禁。靠近我身边的两朵,一朵面朝我,张开薄薄的粉红花瓣,似有吟吟笑声入耳;另一朵则扭头掩面,仍不能遮住笑颜。我禁不住也笑了起来。先是微笑,继而哈哈大笑。

这是我第一次在荒野中,一个人笑出声来。

还有一次,我在麦地南边的一片绿草中睡了一觉。我太喜欢这片绿草了,墨绿墨绿,和周围的枯黄野地形成鲜明对比。

我想大概是一个月前,浇灌麦地的人没看好水,或许他把水放进麦田后睡觉去了。水漫过田埂,顺这条乾沟漫漶而下。枯萎多年的荒草终于等来一次生机。那种绿,是积攒了多少年的,一如我目光中的饥渴。我虽不能像一头牛一样扑过去,猛吃一顿,但我可以在绿草中睡一觉。和我喜爱的东西一起睡,做一个梦,也是满足。

一个在枯黄田野上劳忙半世的人,终于等来草木青青的一年。一小片。草木会不会等到我出人头地的一天?

这些简单地长几片叶、伸几条枝、开几瓣小花的草木,从没长高长大、没有茂盛过的草木,每年每年,从我少有笑容的脸和无精打采的行走中,看到的是否全是不景气?

我活得太严肃,呆板的脸似乎对生存已经麻木,忘了对一朵花微笑,为一片新叶欢欣和激动。这不容易开一次的花朵,难得长出的一片叶子,在荒野中,我的微笑可能是对一个卑小生命的欢迎和鼓励。就像青青芳草让我看到一生中那些还未到来的美好前景。

以后我觉得,我成了荒野中的一个。真正进入一片荒野其实不容易,荒野旷敞着,这个巨大的门让你努力进入时不经意已经走出来,成为外面人。它的细部永远对你紧闭着。

走进一株草、一滴水、一粒小虫的路可能更远。弄懂一棵草,并不仅限于把草喂到嘴里嚼嚼,尝尝味道。挖一个坑,把自己栽进去,浇点水,直愣愣站上半天,感觉到可能只是腿酸脚麻和腰疼,并不能断定草木长在土里也是这般情景。人没有草木那样深的根,无法知道土深处的事情。人埋在自己的事情里,埋得暗无天日。人把一件件事情干完,干好,人就渐渐出来了。

我从草木身上得到的只是一些人的道理,并不是草木的道理。我自以为弄懂了它们,其实我弄懂了自己。

我不懂它们。

人格是最高的学位




文/白岩松


  很多很多年前,有一位学大提琴的年轻人去向本世纪最伟大的大提琴家卡萨尔斯讨教:我怎样才能成为一名优秀的大提琴家?

  卡萨尔斯面对雄心勃勃的年轻人,意味深长的回答:先成为优秀而大写的人,然后成为一名优秀和大写的音乐人再后就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大提琴家。

  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我还年少,老人回答时所透露出的含义我还理解不多,然而随着采访中接触的人越来越多,这个回答就在我脑海中越印越深。

  在采访北大教授季羡林的时候,我听到一个关于他的真实故事。有一个秋天,北大新学期开始了,一个外地来的学子背着大包小包走进了校园,实在太累了,就把包放在路边。这时正好一位老人走来,年轻学子就拜托老人替自己看一下包,而自己则轻装去办入学手续。老人爽快地答应。近一个小时过去,学子归来,老人还在尽职尽责地看守。谢过老人,两人分别!

  几日后是北大的开学典礼,这位年轻的学子惊讶地发现,主席台上就坐的北大副校长季羡林正是那一天替自己看行李的老人。

  我不知道这位学子当时是一种怎样的心情,但在我听过这个故事之后却强烈地感觉到:人格才是最高的学位。

  这之后我又在医院采访了世纪老人冰心。我问先生,您现在最关心的是什么?老人的回答简单而感人:是年老病人的状况。

  当时的冰心已接近人生的终点,而这位在“五四”爆发那一天开始走上文学创作之路的老人心中对芸芸众生的关爱之情历经近80年的岁月而依然未老。这又该是怎样的一种传统!

  冰心的身躯并不强壮,即使年轻时也少有飒爽英姿的模样,然而她这一生却用自己当笔,拿岁月当稿纸,写下了一篇关于爱是一种力量的文章,然后在离去之后给我留下了一个伟大的背影。

  今天我们纪念五四,80年前那场运动中的呐喊、呼号、血泪都已变成一种文字留在典籍中,每当我们这些后人翻阅的时候,历史都是平静地看着我们,这个时侯,我们觉得80年前的事已经距今太久了。

  然而,当你有机会和经过五四或受过五四影响的老人接触后,你就知道,历史和传统其实一直离我们很近。

  世纪老人在陆续地离去,他们留下的爱国心和高深的学问却一直在我们心中不老。但在今天,我还想加上一条,这些世纪老人所独具的人格魅力是不是也该作为一种传统被我们向后代延续?


  前几天我在北大听到一个新故事,清新而感人。一批刚刚走进校园的年轻人,相约去看季羡林先生,走到门口,却开始犹豫,他们怕冒失地打扰了先生。最后决定,每人用竹子在季老家门口的土地上留下问候的话语。然后才满意地离去。

  这该是怎样美丽的一幅画面!在季老家不远,是北大的博雅塔在未名湖中留下的投影,而在季老家门口的问候语中,是不是也有先生的人格魅力在学子心中留下的投影呢?只是在生活中,这样的人格投影在我们的心中还是太少。

  听多了这样的故事,便常常觉得自己是只气球,仿佛飞得很高,仔细一看却是被浮云拖着;外表看上去也还饱满,肚子里却是空空。这样想着就有些担心了,怎么能走更长的路呢?

  于是,“渴望年老”四个字对于我就不再是幻想中的白发苍苍或身份证上改成60岁,而是如何在自己还年轻的时候,便能吸取优秀老人身上所具有的种种优秀品质。

  于是,我也更加知道了卡萨尔斯回答中所具有的深意。怎样才能成为一个优秀的主持人呢?心中有个声音在回答:先成为一个优秀的人,然后成为一个优秀的新闻人,再然后是自然地成为一名优秀的节目主持人。

  我知道,这条路很长,但我将执着地前行。

 

关于人生的沉思


文/毕淑敏


  世上有一种伪坦率,最需提防。

  他把许多恶毒的计策,摊到桌面上来。他把你对他的疑点,抢先说破,使你自觉心地龌龊,对他不起。他把事件的最坏可能一一预告,反倒让你觉得万无一失……

  人们常常有一种善良的错觉,以为只有隐瞒才是欺骗。殊不知最高明的骗术,正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进行的。

  伪坦率是一种更高水准的虚伪,它利用的是一种人们对坦率的信任。

  坦率其实不说明更多的问题,它只是把双方的意见公开出来,本身不等同真诚。

  人生有无数的岔道,在分歧的路口,多半摆着诱惑。我们常常被物质的光怪陆离耀花了眼睛。

  需要在漆黑的静夜想一想,想想我们与生俱来的理想,想想我们将要迈步的台阶,距我们最终的目标是近还是远?

  眼睛当然是有用的。但有时闭上眼睛的时候,我们才能更好地倾听心灵的回答。

  不负责任的表扬往往比批评还令人难堪。

  因为他并没有注意到你的真正长处,仅仅是借此显示个人的风度。当他对你最有好感的时候,都这样疏忽大意,可见你在他心中的位置。

  不实的批评,你还有权愤恨。对于不实的表扬,你只有悲哀。

  我对赞同我的人,感悟的是他的善意。

  我对反对我的人,考察的是他的智慧。

  如果在赞同者那里看到的是逢迎,在反对者那里感觉的是愚昧,那么这两种人的意见我都不屑再听。任凭人们议论我的孤僻和不逊,自己并不在意。

  懒散在通常的情形下,是不可取的。但懒散的状态有时会使我们浮想联翩,这时的懒散就不是无所用心的思想游缰,而是孕育新状态的热身运动。

  有些人无时无刻在显示他们的重要。高声说话,目光威严地扫射,很喧哗的笑声,不合时宜的服装和故意迟到,甚至不断地在报刊制造耸人听闻的噱头……

  我总在这些做作的举动之中,发现一种属于恫吓的虚弱和勉力为之的疲倦。

  生命是为自己而存在。它是一种朴素而自然的事情,不是在众人之前的杂耍。

  拒绝是没有错的,错误的是我们在拒绝前作出的判断。

  我们不要害怕拒绝,我们只需要更周密的决断。

  比起赞同来,我更欣赏拒绝。

  拒绝是一种删繁就简,拒绝是一种举重若轻。拒绝是一种大智若愚,拒绝是一种水落石出。

  当利益像万花筒一般使你眼花缭乱之时,你会在混沌之中模糊了视线。尝试一下拒绝吧……

  拒绝犹如断臂,带有旧情不再的痛楚。

  拒绝犹如狂飚突进,孕育天马行空的独行。

  拒绝有时是一首挽歌,回荡袅袅的哀伤。

  在北京的名人故居有鲁迅、郭沫若、老舍、宋庆龄……

  一位经商的朋友愤愤地说,为什么没有大商人的故居呢?

  我想,除了从商这一行的规则,难以令所有的人心悦诚服以外,人们对于他们的故居可看到什么,大概表示乏味。也许可以看到文化,但何必看支流呢?既然源头存在。

  所有的商品和文字相比,都是速朽的。

  对于现世,人们注重物质。

  对于久远,人们更注重精神。

  一个人最少需要一种非功利的爱好。

  比如爱钓鱼,并不是为了解馋。

  爱书法,并不是为了卖钱。

  爱跑步,并不是要创世界记录。

  爱跳舞,并不是为了上台表演……

  它不仅仅是富裕的精力有所附丽,主要是精神有了种舒展自如的安置和发挥,感受到人生的美好真谛。

  一个人的魅力,往往在他退休后看得更清楚。

  属于职务的光环被岁月褪去,属于个人的精神光芒焕发出来。这个过程对有的人是苦闷,对有的人是新生。

  我渴望衰老,因为生命的苦难。

  我知道我生存一天,就要不懈地努力一天。取消所有责任的正当途径只有一条,这就是死亡。

  衰老靠近死亡,所以我无所畏惧。

  钻石是我们这个星球上最坚硬的物质。那么钻石是靠什么物质来切割打磨它的呢?

  答案——靠另一颗钻石。

  钻石自己敲打自己,是为了完美。

  人类也需要他人不断得敲打。

  期望能给人勇气也易引起沮丧,关键在于期望的“值”。期望既不应太少也不能太多,但适中的量很难掌握。

  两者比较,若是对自己,我以为还是期望得多一些为好,失败了虽易颓唐,但有时也会激起意料不到的勇气。若是对他人,期望值还是少一些为好,比较少失望和伤害。
  
  怕”好像历来是个贬义词。怕什么?别怕!天不要怕,地不要怕……好像不怕才是人生的大境界。

  其实人的一生总要怕点什么,这就是中国古代说的“相克”。金木水火土,都有所怕的东西。要是不相克,也就没有了相生,宇宙不就乱了套?

  惊奇是一种天然,而不是制造出来的。它是真情实感的火花。一块滚圆的鹅卵石,便不再会惊讶江河的波浪。惊奇蕴涵着奋进的活力。

  世界上有些事情,记住,永不要说。

  你不说,就没有任何人知道。

  你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们永远都不需要知道。不要把错误想得那么分明。不要去讨论那个过程,把它像标本一样在记忆中固定。有些事情不值得总结,忘记它的最好方法就是绝不回头。也许那事情很严重,但最大的改正是永不重复。

  对于别人的拒绝,我们有的时候过分看重“理由”这个东西。其实理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所传递的那个真实而不易表达的目的。

  如果我们摔倒了,却不知道是哪块石头绊倒了我们,这难道不是比摔倒更为懊丧的事情吗?

  忠厚是无用的别名。无用却不是忠厚的别名,同它的意思近似的有——懒惰、低能、弱智以及弄巧成拙等等。所以忠厚还可训练,无用却几乎是废物了。

  人须怕法,那是众人行事的准则。人必须怕天,那是自然界运行的规律。怕是一个大的框架,在这个范畴里,我们可以自由活动。假如突破了它的边缘,就成了无法无天之徒,那是人类的废品。

  了解一个人最大的缺点比了解一个人最大的优点更重要。因为忍耐比欣赏要艰难得多。

  谣言也有一大用处,当它飞扬的时候,警告某种灾难正在酝酿。

  刚富的穷人和刚穷的富人,都比较触目惊心。前者是要作出富过一百年的样子,后者是要作出还将富一百年的样子。

  人如果被人利用,一般认为是大不幸。但世上的物要是不能被人利用,这物就是废物,是要被抛弃的。人比物高等,更应该有利用的价值。

  自己可以利用自己,别人就不能利用你,是否是一种自私?

  不是能否被利用的问题,而是对方利用你的时候,你是否得到了应该有的回报。这是不是带有浓烈的功利色彩?

  所以被人利用还不是人生的大不幸。人要是完全无法被人利用,才是最悲哀的。

  凡声称自己很少被欺骗的人,也很少相信别人。

  信任有时简直就是被欺骗的别名。

  有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呢?只有一条,那就是智慧加上训练有素的直觉。

  寡闻不一定必是坏事。现代社会信息爆炸,许多时髦的东西还是充耳不闻的好。付出的代价是被人讥笑为落伍,收获的果实是心境的清明。

  当那些最勇敢最智慧的人们,攀到前所未有的高度时,迎接他们的是严寒与荒凉。

  面对纷繁的星空和遥远的黑洞,你踏出高贵而孤独的脚步。

  你极有可能走错,湮灭如灰尘。

  传送带是不保留探索者的脚印的,它淡然地看着一位位先驱着扑到,只为成功着留下位置。

  宇宙用死亡限制人们的步伐。人类的每一个婴儿降生,都是历史的一次重新开始。智者离开时,卷走了他们没有诉诸文字的所以发现。

  历史不记录回声。人的生命是长度固定的锁链,为了对抗死亡,为了在重复学习之余留出创造的空间,只有在每一个生命之环上负载更多希冀与沉重,人类日益变得匆忙和紧张。

  我知道了什么叫做崇高。它其实是一种发源于恐惧的感情,是一种战胜了恐惧之后的豪迈。

  我会在没有人的暗夜,深深检讨自己的缺憾。但我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自己像次品一般展览。

  不要以为普通的小人物就没有尊严。不要以为女人的尊严感天生就薄弱于男人或人类的平均值。不要以为曾经失去过尊严的人就一定不再珍惜尊严。

  崇高的侧面可以是平凡,但绝不是卑微。

  智慧是划分区域的。从商的智慧是金色的,从政的智慧是血色的,爱情的智慧是无色的,仇恨的智慧是黑色的。没有谁的智慧是万能的,所以人们在一些领域绝顶聪明,在另一个领域混沌不堪。

 

独木


文/席慕蓉


  喜欢坐火车,喜欢一站一站的慢慢南下或者北上,喜欢在旅途中间的我。

  只因为,在旅途的中间,我就可以不属于起点或者终点,不属于任何地方和任何人,在这个单独的时刻里,我只需要属于我自己就够了。

  所有该尽的义务,该背负的责任,所有该去争夺或是退让的事物,所有人世间的牵牵绊绊都被隔在铁轨的两端,而我,在车厢里的我是无所欲求的。在那个时刻里,我唯一要做也唯一可做的事,只是安静地坐在窗边,观看着窗外景物的交换而已。

  窗外景物不断在变换,山峦与河谷绵延而过,我看见在那些成林的树丛里,每一棵树都长得又细又长,为了争取阳光,它们用尽一切委婉的方法来生长。走过一大片稻田,在田野的中间,我也看见了一棵孤独的树,因为孤独,所以能恣意地伸展着枝叶,长得象一把又大又粗又圆的伞。

  在现实生活里,我知道,我应该学习迁就与忍让,就象那些密林中的树木一样。可是,在心灵的原野上,请让我,让我能长在一棵广受日照的大树。

  我也知道,在这之前,我必须先要学习独立,在心灵最深处,学习着不向任何人寻求依附。

 

显示更多内容